前言
這篇文章我擠了好久終於開始敲打鍵盤,答應自己所有的體驗都要用自己的文字記錄下來,卻遲遲打不出幾個字,因為真的太痛了。從2021年 5月台灣全面爆發新冠肺炎以來,每天電視上就是一串又一串確診與死亡的數字,從一開始大家下午兩點守在電視看衛福部開記者會到後來大家的麻木,記者會得收視率也越來越低,大家好像漸漸麻木與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方式….

走了! 跟隨菩薩的腳步前行
珍惜時光
儘管如此,我們家有高齡的阿公以及剛出生的嬰兒,我們家庭成員依然小心謹慎,隨著 2019年阿嬤的離世後,我更加害怕高齡阿公的離開,也格外珍惜跟阿公的相處時光,一到週末就會帶著阿公愛吃的甜點公車轉捷運轉客運轉計程車的去找他聊天。隨著今年初疫情的不見好轉,以及家庭裡的嫩嬰出生,我被家族認定為「非必要見面人員」,於是今年開始我就被禁止跟阿公相處,所以我探視的次數就變得很少很少,而我2021年陪阿公過的聖誕節,沒有想到就是最後一次一起過聖誕節….

入院長庚
阿公大概是在今年春末開始食不下嚥的,我只能從家族的群組裡看到一些訊息,到了 7月 7號晚上,因為實在太多天食不下嚥,阿公看起來體力很虛弱,家族決定將腿腳不方便的阿公送醫,入院當天的程序繁瑣混亂,照理說的隔離也做得絲毫不確實,也因為這樣的隔離不嚴謹與醫生的同意,我見到了已經三個月以上不見的昏昏欲睡的阿公,當時他體力虛弱都沒發現我在他身邊,那便是我見到他在世的最後一面,只有醫生特許的一分鐘。

環遊世界的水手阿公
我的阿公於民國 13年生於中華民國浙江省寧波市,隨後到附近的上海上班賺錢,隨著中國共產黨入侵,阿公跟他的幾個好友一起離開了故鄉(包含了顧立雄的爸媽)。我阿公的一生都是一名水手,從上海到香港,從橫濱到基隆,船公司從復興航業公司到長榮海運,公司越換越大間,貨船也有越換越大艘。

當自己有旅遊故事才意識到阿公的經驗有多珍貴
小時候我的世界只有基隆,並不了解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子,我直到 23歲退役之後,才有機會離開台灣島,開啟了自己的人生旅程,因為那些經歷也讓我對於阿公的經歷更加好奇,所以阿公晚年,我總是非常努力的去嘗試跟他溝通,儘管他帶著濃厚的寧波口音並且還嚴重的聽力障礙,但阿公看見我很努力的跟他聊天,他也都會很努力的、很認真的告訴我他的故事,以及他上世紀的那些人生體驗。

被搶劫了!
記得有一次我從美國回來,給他看了我在美國的一些照片,阿公告訴我說,他也曾經被搶過兩次,一次在紐約皇后區,一次在巴拿馬。紐約皇后區那次,是幾個黑人惡煞拿著刀就架在阿公的脖子上,還好阿公是個謹慎聰明的人,把美金藏在全身都是,只給了他們錢包裡的少數美金,黑人惡煞才不爽離去。

大船運補整修
像這樣大的貨船,其實有時候如果需要維修,維修的時間會很長,阿公曾經在日本、阿根廷因為修船待上半年以上,阿公告訴我,他在阿根廷的時候每天都可以吃到大鮑魚、喝酒、牡蠣等等食材,真的是相當有趣。

船上的孤獨
雖然聽起來水手可以環遊世界到處遨遊,但也是一個孤獨的工作,時常在汪洋大海上一待就是半個月、一個月,我的阿公也不喜歡跟同事搞那些過於複雜的人際關係,也看不過許多年輕船員輕浮的態度,所以在船上休息的日子,他多半只是在自己的房間,下了船他也時常是單獨行動,有機會還會從遙遠的國家寄「家書」回家,以表思念妻小之情。

退休與我
阿公退休後,我媽隔年就結婚了,產下了可愛的我,我出身後也是在阿公跟阿嬤家度過了嬰兒生涯,在我過去的30年間,我的阿嬤與阿公雖然並不能理解我的世界,但是無論我跟他們分享什麼事情,他們都會無條件的支持我,那種支持是長大後非常、非常的珍貴的,在這個瘋狂的世界,並沒有幾個人會這樣的支持我、並且分享我的喜悅,他們什麼都沒有,卻總想把最好的給我。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媽媽帶著我去三商百貨逛街,我看到了一台蝙蝠車我超喜歡,蝙蝠俠是我當時最愛的卡通之一(這或許也跟後來我正義感特別強烈的三觀有關係)。然而,在那個盜版玩具橫行的年代,一台正版蝙蝠車的價格遠高於平常媽媽買給我的玩具,我媽媽當然怎樣都不肯買給我,無論我在現場哭得多聲嘶力竭,我媽媽只是不斷的恐嚇我:「下一次再也不帶你來了」搭配上拖拉也要把我扛回家。隔天一早,我們家的門鈴響了,阿公站在門外,說要帶我去買蝙蝠車,但他本身跟我阿嬤都是超級超級節省的人,卻給我買了一部正版蝙蝠車,蝙蝠車買回去我印象特別深刻,我外公問了我一句:「他會自己跑嗎?」我說:「不會」,我知道他當下一定非常納悶,為什麼這個車不是電動的卻這麼貴,他不理解這個卡通跟這個玩具的價值,但是他支持我,無條件的支持我,這就是他愛我的方式。

出院了卻只剩下沒有告別的再見
其實,當天 PCR 等了很久,結果出來表示他病毒量不高,但考量到年事已高,於是就將他辦理住院,但因確診者當時政策需要隔離治療,我們只能讓我們家裡那位來了多年還是語言不通的外勞陪病者進入隔離區,住院期間我們只能透過一位家庭成員跟醫師用 LINE 聯絡換到一些消息,直到 8月 12日醫生用 LINE告知阿公斷氣了,當天就叫我們到醫院一樓辦理出院付費,然後阿公的遺體就從12樓加護病房ICU直接送到地下室太平間,屍袋包裹放進棺材,直接運到火化場燒掉,整個流程快速且行雲流水,家屬也完全不能見阿公最後一面,連屍袋都不能見,只有在火化場看見棺木推進去,就這樣好好一個人,就像醫療廢棄物一樣的被解決掉了,當下的一切好不真實,心裡只有一種感覺,這不是真的吧?裡面真的是那個跟我喝咖啡、吃甜點聊天的阿公嗎?

人生最後只是一個罐子
我們來過,然後活過一個世紀,為自己的人生裝滿故事,然後離開,就像徐志摩的再別康橋,似乎輕輕來過的一切,也會輕輕的離開,不曾存在過。隨著棺木當天推進火化場,經過幾個小時的焚燒,最後化做一罐的灰,那一切是如此的茫然與不現實,至今我都無法接受阿公不見了,為什麼好好的一個人就不見了?我週末已經沒辦法去他家陪他吃下午茶聊天了?阿公跟阿嬤真的消失了嗎?我又想起《海賊王》喬巴恩師的那句話:「人什麼時候會死?是心臟被槍打中的時候?不對。得到不治之症嗎?也不對。喝了劇毒蘑菇湯之後嗎?當然不是。而是被世人遺忘的時候。」我想,只要我不忘記我跟阿公跟阿嬤一起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他們就能一直活在我的心裡吧。

